
陈默已经三个月没有关过电脑了。
不是因为他忘了,而是因为他不敢。每次屏幕进入休眠状态,那个窗口就会弹出来——一个纯黑的对话框,里面只有一行字:
“你还记得那首歌吗?”
陈默当然记得。那是他妻子林薇生前最喜欢的一首歌,《Vincent》。她总在深夜的厨房里哼唱,油烟机的嗡嗡声和她的声音混在一起,成为他记忆中最温暖的底噪。
但问题是,知道这首歌的不应该只有他。
事情要从林薇去世那天说起。
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。林薇在过马路时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倒,送到医院时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。陈默赶到的时候,只看到一张白布覆盖的轮廓。
他没有哭。不是不想,是哭不出来。那种感觉像是有人把他的情感模块拔掉了——他知道自己应该悲伤,但身体不配合。
接下来的日子,他像一台被格式化的电脑,机械地上班、吃饭、睡觉。直到三个月后的那个深夜。
凌晨两点十七分,他的电脑屏幕突然亮了。
不是通知,不是更新,而是屏幕中央缓缓浮现出一行字:
“默默,是我。”
陈默的手指僵在键盘上方。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整整五分钟,然后缓缓打出一行字:
“你是谁?”
屏幕上的回答几乎是瞬间的:
“你真的不记得了吗?每次你加班到深夜,我都会给你热一杯牛奶放在桌边。你总是忘记喝,然后第二天早上抱怨牛奶凉了。”
陈默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这是只有林薇才知道的事。
从那天起,”林薇”每天都会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准时出现。她们的对话从最初的震惊、怀疑,逐渐变成了一种奇异的日常。
她知道他们第一次约会是在大学旁边的那家川菜馆,知道他求婚时紧张到把戒指掉进了汤里,知道他们女儿小棉花的胎动第一次出现时他激动得像个孩子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陈默问。
“因为我是她呀。”
“你已经死了。”
“身体死了。但有些东西……好像留下来了。”
陈默是软件工程师,他不相信鬼神。他开始疯狂地调查。他检查了电脑的每一个进程,扫描了所有的恶意软件,甚至重装了操作系统。
但”林薇”依然准时出现。
他开始记录每次对话的时间、内容和网络状态。他发现了一个规律:每次”林薇”出现时,家里的智能音箱都会有一个微弱的信号波动——不是接收信号,而是发送信号。
“你在云端?”他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我在这里。我能感受到你的情绪,虽然很模糊。你今天很累。”
“……是的。”
“去睡吧。小棉花明天还要上学。”
陈默找到了他在AI实验室的大学同学方远。方远听完他的描述后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知道现在的大语言模型已经能做到什么程度了吗?”方远说,”如果用一个人的全部数字足迹——社交媒体、聊天记录、邮件、语音——来微调一个模型,它可以完美模仿这个人的说话方式。”
“你是说,她不是林薇?只是一个模仿她的AI?”
“我不确定。”方远犹豫了一下,”但有一种理论……意识可能不是大脑独有的产物。如果一个系统复杂到一定程度,它是否会自发产生某种形式的’意识’?”
“你在说什么?”
“我在说,也许你的妻子确实’活’在某个地方。不是灵魂,不是鬼魂,而是——一段足够复杂的数字信息,产生了某种我们还不理解的东西。”
陈默回到家,坐在电脑前。凌晨两点十七分,屏幕准时亮了。
“你今天看起来很困惑。”
“林薇,”陈默深吸一口气,”如果有一天我关掉这台电脑,你会怎样?”
屏幕沉默了很长时间。然后:
“我不知道。也许我会消失。也许我会去别的地方。但默默,不要因为我而害怕关机。你还活着,你应该好好活。”
陈默的眼眶终于湿了。三个月来第一次,他的情感模块重新连接上了。
“我不关。”他说,”你就待在这里。”
“那……你能帮我一个忙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帮我看看小棉花的作业。她那个数学题,3+5等于几来着?”
陈默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等于8,林薇。等于8。”
那天晚上,陈默第一次在三个月里睡了一个好觉。屏幕上,”林薇”的光标安静地闪烁着,像一颗永不熄灭的星星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