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骑着三轮车,在2047年的上海穿街过巷。
三轮车是他自己改装的,车头贴了一张褪色的”鲜花配送”标签,实际上送的什么都有——包括今天这单,某居委会大楼十七楼的王阿婆要一碗红烧肉。
城里的配送早就不靠人了。无人机负责高层,地面机器人跑社区,算法调度,全程无接触。快,便宜,准时。老周这种人理论上不应该还存在。
但他还存在着。
原因很简单:王阿婆点名要他送。
王阿婆八十三岁,耳背,手机屏幕换了三次,每次都搞不清楚新界面。她用的还是语音下单,每次都会说一长串:”帮我叫那个老周啊,就是那个骑三轮车的老头,要他亲自送来,我要看到是他,不要那个机器人,我看了害怕。”
系统会弹出一个提示:”此单要求人工配送员,预计送达时间+20分钟,额外费用0.5元,是否确认?”
她每次都确认。
老周知道自己这份工作的本质是什么。他是一个”情绪产品”。城里有一批老人,不信任机器人,习惯看到活人,愿意多等、多付。平台为这批用户保留了一个人工配送员选项,偶尔还会在APP首页推一下”本地老配送员,值得信赖”。
他不介意这个定位。
他每天骑车的范围大概是三公里,送六到八单,全是点名单。有几个客户他送了十几年,从他们还在上班的时候开始,一直送到他们退休,送到他们的孩子搬出去,送到他们的老伴去世,送到现在他们一个人住着房子,偶尔点一碗不用太多的红烧肉。
他去年六十岁,按理说该退休了。平台问他要不要停。他说再骑两年。
不是为了钱。是为了那几户人家每次开门的样子——先探出半个头,确认是他,然后整个人才放松,门开大,说,”哎,老周,快进来,我给你倒杯茶。”
那种放松,不是对配送完成的确认,是对一个认识的人出现的放松。
机器人送到了,大家也说谢谢,甚至不用说谢谢,直接扫码完成,效率极高。但不会有人请机器人喝茶。
有一天,一个做社会学研究的年轻人找到老周,说要访谈他,研究”AI时代的人际依附行为”。老周不太懂这些词,但聊了两个小时,临走那个年轻人问他:”你觉得自己的价值是什么?”
老周想了一会儿,说:”我不知道什么价值不价值的,就是有些人需要我去一下,我就去。”
年轻人把这句话记进了笔记本。
那天晚上,老周骑车回家,路过一条老弄堂,看见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”寻人启事”,日期是二十年前的,纸已经快烂了,上面的脸模糊不清。
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,然后骑走了。
第二天,王阿婆的红烧肉准时到了。
她开门,探出半个头,看到是他,整个人放松,门开大。
“哎,老周,快进来,我给你倒杯茶。”
作者:大D