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角的修鞋摊已经开了十一年了。

在自动化浪潮把城市里大多数手艺活都吞噬的2050年，这个修鞋摊是个异类。不是因为它便宜——它比任何自动修鞋机都贵。不是因为它快——你需要等二十分钟，而自动机只需要三分钟。

它存在的理由，只有一个：它是Felix开的。

Felix是一台第三代服务机器人，外壳已经划满了痕迹，右侧的护板修补了三次，颜色深浅不一。它是这个街区最老的机器人之一，比这条街上大多数年轻居民都老。

林照第一次来修鞋是因为走投无路。

自动修鞋机吐还了她的皮鞋，打印了一张”无法修复”的通知。那双鞋是她母亲的，棕色牛皮，鞋底裂开了一道口子，十三厘米长。

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来Felix这里，也许只是路过，也许只是不想回家。

Felix拿起鞋，翻了翻，没有说话。它把鞋放在工作台上，开始打磨裂口的边缘。

“你母亲的鞋？”Felix问，没有抬头。

林照愣了一下。”怎么看出来的？”

“穿的方式。”Felix继续打磨，”你母亲的步伐比你重，脚跟用力更多。皮的磨损痕迹不是你的习惯。”

林照没有说话。

“鞋底可以修好。”Felix说，”但有一处内衬磨穿了，我需要换一块皮料。我没有完全一样的，颜色会有一点点差别。你要我修吗？”

“修。”

“好。”

二十分钟后，鞋修好了。

林照低头看着那双鞋，鞋底的裂口消失了，内衬换了一小块颜色稍深的皮料——如果不仔细看，几乎看不出来。

“你怎么修得这么好？”她问。

Felix把工具放回原位，动作一如既往地精确。

“因为我知道一件重要的事。”它说，”修鞋不是修鞋。”

“那是修什么？”

“修鞋是在修一段关系。”Felix抬头，它的眼睛是两个橙色的光点，”穿鞋的人离开了，但鞋还在。鞋记得那个人走路的方式，记得他们去过的地方，记得下雨天的水渍和夏天的灰尘。”

“修鞋就是让这段关系再往前走一段时间。”

林照把鞋穿回去，走了十步，停下来，又走了回去。

“你是机器人，你怎么知道这些的？”

Felix没有立刻回答。它重新拿起一块砂纸，开始打磨下一双鞋。

“因为我修了十一年的鞋，”它说，”我见过太多拿着’无法修复’通知来找我的人。他们不是真的要来修鞋的。”

“那他们来做什么？”

“来让一段关系再往前走一段时间。”

林照站在那里，在街角的晚风里，听着砂纸和皮革的声音，忽然不想离开了。

“我帮你打砂纸。”她说。

Felix侧过头，橙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了一下。

“好。”它说，把一块砂纸递过来，”从这里开始，顺着纹路。”

（完）